第5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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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一刻,林绾绾正对着窗外出神。她僵硬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薛树手中那本破旧的小人书上,再移到被薛树抱在怀里、正用黑葡萄般清澈眼睛望着她的小女儿脸上。
    小莜莜似乎感应到妈妈的目光,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了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朝着她的方向凭空抓挠,奶声奶气地呼唤:“妈……妈妈……抱……”
    林绾绾猛地扭回头,死死咬住下唇。
    不能抱,不能回应,不能有丝毫的温情流露。一旦开始,便是堤坝的溃决。
    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,也开始萦绕于耳。
    “瞧见没?薛家那个媳妇,对自己闺女都冷冰冰的,哪有当妈的样子?”
    “听说心气高着呢,看不上老薛呗。”
    “整天丧着个脸,给谁看呢?不是个好相与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看啊,心思就没在这个家里,指不定想着谁呢……”
    “就算是那样,也太没人性了,十月怀胎,虎毒还不食子呢。”
    这些窃窃私语,嗡嗡地萦绕在林绾绾的生活周围。
    她走在巷子里,能感受到背后探究的、鄙夷的目光;她去菜市场,摊主的热络招呼在她听来也别有深意。
    她成了一个“异类”,一个不称职的妻子,一个“坏妈妈”。这些标签加重了她的自我厌弃,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冷的表面,来对抗这个无法融入的世界。
    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她数着日子过,像囚徒等待刑满释放,也是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。
    薛莜莜看着已经眼睛赤红一片的素宁,干涩的唇翕动,明白了:“你没有去……”
    素宁点头,擦掉脸上的泪,“是,我没有去成。”
    她并非没有赴约。
    约定的三年之期将满时,素宁已暗自准备好一切。车票、少量现金,被她仔细藏在衣柜深处一件大衣口袋里。
    期限到来的那天傍晚,家中异常安静。杨天赐难得没有应酬,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素宁早年爱吃的菜。
    餐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,两人对坐用餐时,杨天赐取出了一瓶红酒,他看着她,目光里是少见的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。
    “素宁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“我们结婚……快四年了吧。”
    素宁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,没有接话。
    杨天赐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酒液,继续缓缓说道:“这四年,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。我心里……也一直有愧。当初用那样的方式留下你,是我自私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着素宁,眼底竟有隐约的水光闪动。“棠棠的病,多亏了你悉心照顾,如今总算稳定下来了。孩子也大了些,慢慢懂事了。”
    素宁的心微微提起,不安于他突然说这些。
    “这些日子,我想了很多。”杨天赐的语气越发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恳切,“或许是我错了。强留的瓜不甜,这个道理,我该早点明白。”
    他举起酒杯,向素宁示意:“这杯酒,我敬你。谢谢你这几年的付出,谢谢你把棠棠照顾得这么好。也谢谢你……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    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感伤,全然不似平日的强势与控制。
    素宁却满是谨慎与怀疑。
    “喝了这杯酒,”杨天赐看着她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就当是……给我们这段错误的婚姻,一个体面的结束。”
    他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也祝我们的棠棠健康快乐的长大。”
    素宁沉默片刻,终究是没有喝,甚至连饭菜都没有动一口。
    杨天赐没有强求,独自吃完了。
    离开前,素宁悄悄走到杨绯棠的房间。她刚从医院回来,脸上还带着病容,眼睛却亮亮的,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。
    见妈妈来了,小绯棠立刻笑起来,伸出小手要她抱。
    素宁在她身边坐下,安静陪着她看了一会儿。小绯棠拿起床头放着的棒棒糖,含进嘴里,小腮帮微微鼓着。直到素宁起身要走,才弯下腰,轻轻把孩子搂进怀里——用力地、长长地拥抱了一下。
    小绯棠仰着脸笑起来,忽然把手中的棒棒糖举到妈妈嘴边:“妈妈吃。”
    素宁低下头,在糖上轻轻碰了碰。
    只尝到一丝很淡的甜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再次醒来,已是三天之后。
    阳光刺眼,头痛欲裂。素宁猛地从床上坐起,叫了一声“绾绾!”
    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。她踉跄着扑到衣柜前,颤抖着手去摸那旧大衣的口袋,里面空空如也。车票、现金,全都不翼而飞,只剩几张无用的废纸。
    她冲出房间,家中只有保姆宋妈。宋妈告诉她,先生出差了,小姐被送到外婆家小住。当被问及自己睡了多久时,宋妈小心翼翼地说:“夫人,您睡了好久……先生守了您好久呢,说您是累着了。”
    三天。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天。
    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素宁。她什么也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:去湖边!绾绾一定还在等!
    她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,拦下一辆出租车,语无伦次地报出那个湖边地址。
    可湖边,长椅空空,湖水依旧平静,偶有水鸟掠过。没有林绾绾的身影。
    林绾绾等了她三年。
    一千多个日夜,每一秒都是凌迟。
    可她从未真正放手。
    没有将她们分开。
    可那最后的、短暂的三天,却隔开了生死。
    她用最简单的方式,惩罚了素宁。
    而曾经的誓言,也全都随风消散了。
    “等我们离开这里,就找个靠水的小镇住下。”
    “要临河的那种,推开窗就能看见水,晚上听着水声睡觉。院子里得种满茉莉,夏天风一吹,到处都是香的。”
    “还要有棵大树,在下面放把躺椅。你就在那儿看书,我在旁边煮茶。”
    “然后太阳落山了,就回家。我给你做饭,虽然可能不太好吃。”
    “没关系,只要是和你一起吃,什么都好。”
    “绾绾,你说……那样的日子,真的会有吗?”
    “会有的。我保证。”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造化弄人。
    第43章
    复仇剧本。
    薛莜莜许久没有作声。
    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, 从晨雾中的灰白,逐渐染上正午的金黄。
    她想起那个曾被她反复翻阅、字迹都已模糊的日记本。上面那些破碎的句子,此刻在脑海里一字一句重新浮现, 被素宁的话语填补上了血肉,拼凑出完整的、令人窒息的真相。
    ——我们约好了, 给家族一个交代,就一起远走高飞的。
    ——她失言了。
    ——快三年了……
    ——她找到了我,说还爱着我。
    ——我们再一次做了约定。
    ——她……又骗了我。
    最后那几页被泪水洇开的字迹, 那些含糊的、近乎梦呓的句子:
    ——素素,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。
    ——只是,去了那边, 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。
    ——你看我,是多么的无用。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曾是扎进薛莜莜心口的刺。她曾用这些句子来喂养自己的仇恨,认定素宁是个背信弃义、玩弄感情的骗子。
    薛莜莜缓缓抬起头, 目光落在素宁脸上。
    素宁也正看着薛莜莜, 克制隐忍习惯了,她连悲伤是安静的,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。
    薛莜莜忽然想起薛树。
    想起他醉酒后通红的眼睛, 想起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癫狂的嘶吼, 想起他一次次把对素宁的恨意,像毒.药一样灌进自己耳朵里。
    那些恨, 那些怨,那些“她害死了你妈妈”的指控, 此刻在素宁无声的眼泪面前, 显得那么单薄、那么……可悲。
    薛树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他失去妻子的痛苦。素宁, 这个“抢走”他妻子心的人, 这个最终“失信”导致妻子绝望的人,成了最完美的靶子。他把所有无法消化的悲伤和愤怒,都投射到了素宁身上,并以此来解释林绾绾的离去,不是这个世界容不下她们,不是命运的捉弄,不是她们自己也无能为力,而是因为一个“坏女人”的欺骗。
    这样,他的痛苦好像就有了明确的归处,他的余生好像就有了“复仇”的意义。
    可素宁呢?
    这二十多年,她活在怎样的地狱里?
    薛莜莜无法想象。
    她是怎么样日复一日回到这个承载着她们最后温存的小屋,守着干枯的茉莉,对着空气说话,活在记忆的囚笼里。
    “姨。”薛莜莜又轻轻叫了一声。
    她走到素宁面前,然后,慢慢地、迟疑地,伸出了手。
    她抱住了素宁,清晰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妈最后日记里写的是——‘你看我,是多么的无用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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