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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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院子极小,只有方寸之地,墙角还顽强地长着几丛野草。正对着的是一间平房,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,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,看不清里面。门也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。
    素宁推开门,光线昏暗。她熟稔地走到窗边,“哗啦”一声拉开了厚重的、洗得发白的旧窗帘。阳光猛地涌进来,照亮了满室飞舞的尘埃。
    房间一览无余。总共也就十几平米,一眼望得到头。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双人木床,铺着素色的床单,洗得有些发白,但铺得平平整整。床对面是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,漆色暗淡。靠窗的位置,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两把椅子,桌面上干干净净,只放着一个白瓷花瓶,里面插着一束早已干枯、却依旧保持着洁白形态的茉莉花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也都码放得整齐。
    没有过多的装饰,没有现代化的电器,一切都保持着最简单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原貌。
    空气里,除了灰尘的味道,还隐隐约约,浮动着一丝极淡极淡的、清冽的茉莉花香。
    素宁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白瓷花瓶,指尖轻轻拂过干枯的花瓣。她转身,很自然地去烧水。
    薛莜莜在背后看着素宁,隐隐地猜到了这是哪里。
    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,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,漾开浅碧的色泽,一股熟悉的、清甜的茉莉花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。
    “你妈妈,”素宁的声音很轻,有些哑,“最喜欢这个牌子的茉莉花茶。便宜,但香气正。我们那时……只买得起这个。”
    薛莜莜接过杯子,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。她低头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茉莉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,直抵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。是的,是这个味道……童年某个朦胧的午后,或许曾萦绕在鼻尖,伴随着母亲沉默侧影的味道。
    她捧着杯子,没有喝,只是抬眼看向素宁。
    素宁也正望着她,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,从饱满的额头,到微挑的眼尾,再到挺秀的鼻梁。
    没有说话,光是被素宁这样悲伤的注视着,薛莜莜的心就会跟着难过。
    素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下。
    “莜莜,我找了你……好久,好久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每个字都浸满了岁月的风霜与绝望。
    素宁先去了薛树的住处,什么也没找到,连邻居都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。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,甚至去找了她没有接触过的、一些不为人知的“门路”,但始终杳无音信。
    最后,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薛树,不奢望他不能告诉自己绾绾埋在哪儿了,只想找到薛莜莜,甚至不顾尊严,苦苦哀求。
    那时的薛树,已经因为林绾绾的死而彻底扭曲。他看着素宁,这个他心中认定“害死”妻子的女人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。
    “孩子?”薛树当时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,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死了。病死的,没救过来。跟她妈一样,命不好。”
    素宁当时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她踉跄了一下,死死盯着薛树的脸,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说谎的痕迹,哪怕一丝也好。
    但薛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,甚至带着一丝嘲弄,仿佛在欣赏她的崩溃。“你不信?”他嗤笑一声,指了指屋角一个盖着黑布的、简陋的小木盒,“喏,在那儿呢。你要看吗?看一个化成灰的小东西?”
    薛莜莜想不到,当时的素宁行走在怎样的人间地狱中。
    她怔怔许久,看着素宁:“你为什么说……对不起我妈。”
    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。
    当年,素宁和林绾绾逃过了世俗,却逃不过家里的,素家找到了两个人。
    那个夜晚,至今都是素宁的梦魇。
    湿冷的废弃仓库,昏黄摇晃的灯泡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。她和绾绾的手被强行分开,她被两个男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墙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    没有人敢动素宁,所有的“惩戒”都落在了林绾绾身上。皮带抽在□□上的闷响,拳头砸在骨节上的碎裂声。
    林绾绾挣扎着,唇都咬破了,却还是一声不吭。
    素宁只能看着她的绾绾被一次又一次击打,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。
    最后,绾绾被揪着头发提起来,强迫素宁看。那张清丽的脸肿得变了形,鲜血从额头、嘴角不断淌下,糊满了半张脸。唯有一双眼睛,透过血污和肿胀的眼睑,依旧执拗地、温柔地看向她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:“别怕,素素。”
    那一刻,素宁所有的抗争、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“宁为玉碎”都被碾得粉碎,她太高估自己的力量。
    林绾绾是她的心尖肉,是她的命门。
    “离开她,乖乖回来,结婚,生子。”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“否则,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。你知道,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,不是难事。或者……让她生不如死的方法,也有很多。”
    满脸血的林绾绾还在摇头,可素宁看着她,浑身在颤抖。
    她屈服了。
    钳制松开,素宁几乎是扑跪到林绾绾身边,想去碰她脸上的血,又不敢真的落下。她脱下自己的外套,想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,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    林绾绾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,覆上她冰冷的手背,用满是血的指尖,去擦她脸上的泪。
    那一刻,她是想俩人就这样死在一起的,可素宁的泪,却让她动摇了。
    紧接着,她们一起屈服了。
    只是那时她们还太年轻,以为暂时的屈服能换来长久的相守,以为“生下孩子就离开”是一个清晰可见的终点。
    她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,也高估了自己在炼狱中的承受力。
    看着素宁穿上嫁衣,走向另一个男人;听着素宁怀孕的消息;想象着素宁的腹中孕育着另一个人的孩子……每一刻,对林绾绾而言都是凌迟。而对素宁来说,每一次与不爱之人的亲密接触,都让她在自我厌恶的深渊里下坠。
    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。
    压抑太久的痛苦、嫉妒、委屈和绝望。
    她们用最刻薄的语言刺向对方最痛的伤口,仿佛伤害对方就能减轻自己的痛苦。
    素宁尖叫:“你以为我愿意吗?你以为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不想死吗?!”
    林绾绾则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:“那你现在享受做母亲的感觉了吗?杨太太?”
    剧烈的争吵后,往往是死寂,以及更深的绝望。
    林绾绾开始伤害自己。起初是用力掐自己,看着那青紫的痕迹,后来她不再满足,是破碎的瓷片、生锈的钉子……她在用□□的痛楚,来对抗心里的痛。
    素宁发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,整个人都崩溃了,她跪下来抱住她,哭得撕心裂肺:“绾绾,我错了,求求你,不要这样……我求你……”
    她们在这场无望的拉锯战中筋疲力尽。
    而最终,孩子,那个被视为“交换自由”的筹码,出生了。
    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,林绾绾眼中只有恐惧。她不敢看,不敢碰,生怕一看就陷进去。
    可素宁却没有忍住。
    之后,也真的陷进去了。
    杨绯棠的先天性疾病让这个“等等”变成了无期徒刑。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成了常态,女儿身上插满管子的模样让素宁痛心疾首。
    当高烧滚烫的小绯棠在病床上迷糊地哭喊“妈妈……妈妈抱……”时,素宁最后的防线溃不成军。
    她找到林绾绾,脸上还带着从医院出来的疲惫与泪痕,声音沙哑:“绾绾……再给我三年,三年时间……棠棠……她可能活不下去……我不能现在丢下她……求你再等等我……”
    林绾绾当时正在擦拭那个白瓷花瓶,闻言,动作顿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干枯的茉莉花。
    然后,她轻轻放下花瓶,转过身,从素宁身边走了过去。
    没有质问,没有争吵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。
    那是一种比任何爆发都更令人心死的沉默。
    她知道,她们逃不掉了。
    自残的行为变本加厉。刀口越来越深,位置越来越危险。
    只有在疼痛和鲜血中,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,才能短暂地逃离那无边的、令人发疯的无力感。
    她疲于应付。
    薛树,她可以视而不见。
    可是更深的煎熬,来自内部,来自那个她拼命想推开、却血脉相连的小生命。
    当初说好的,孩子生下,便与她无关。她甚至希望自己对这个孩子毫无感觉,冷漠以对,可人性与母性,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彻底掌控的洪流。
    薛莜莜太像她了。不仅仅是眉眼,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。才一两岁,别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、蹒跚学步,莜莜却已经对书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。薛树没什么文化,却视女儿如珍宝,捡到半本破烂的连环画,都能兴奋地举到林绾绾面前,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:“绾绾,你看!咱莜莜!这么小就会‘看’书了!多聪明!像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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