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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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些声音七嘴八舌,禾边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方回不愿意,绣坊欺负他家无人,要上门抢人。
    一般哥儿身材都纤细单薄,方回家也吃不起荤腥,他哪是三个壮汉连拖带拽的,鞋子都拉扯掉了,赤脚踢打又双手被迫背后剪住,两个弟弟挂在汉子腿上哭咬,被人一脚就踢翻了。
    场面吓人,禾边又着急又纠结为难,昼起已经上前,三两下就把三个不可战胜的汉子撂倒在地上呻吟惨叫了。
    披头散发的方回看到昼起还没反应过来,见禾边走上来才惊讶不已。
    “你们别管这事情,你们管不了的。”方回哽咽,挥赶着禾边两人。
    方回这话,倒是让犹豫的禾边坚定了。
    绣坊管事方前山见有人阻拦,他从看戏的屋檐下施施然走近,“你们想好了?确定要帮他?他可是和我们绣坊签订了卖身契的,就是闹到镇上的衙门,我们也是占理的。”
    方回淬了方前山一口,“呸!你还是我堂叔,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!我才没和你们签订什么卖身契,是你们诓骗我,见我年岁小,哄我签了劳工契书,我那时候不识字,只以为遇到了好人,哪知道被你们骗进了火坑!”
    禾边道,“要拿回契书,要多少钱。”
    方前山上下扫了眼禾边,细棉衣裳袖口下是一双劳作的手,那衣裳在旁人眼里算好的,但是在他眼里不够看,嘴角嗤了下,“三十两。”
    禾边紧捏腰间钱袋子的手一下子脱力似的散了,眼底那一点希望没了,心里涌起酸腐的潮气,第一个朋友就无能为力。
    方前山见他那样子也撑不起场面,刚准备呵斥人赶紧滚,但一旁立在的男人一只脚还踩在最得力的打手胸口上,三个打手像个王八不得翻身。
    禾边瞬间也明白了他的忌惮,冷笑了声,“来龙去脉说清楚。”
    方前山脸色黑得难堪,周围都是亲族相邻,可他偏偏就是下不来台,只昂着头不说,骂方回是个白眼狼,接济这么多年,现在居然恩将仇报。
    方回见状也便细细说道,“我十岁那年,我爹被抓去当民夫,就是把咱们这里的粮食牲口,挑、赶到州府那边,然后那边的民夫又接力,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运送到边疆前线。我爹说好了一年后回来的,我那时候还不懂我娘为什么哭得天都塌了,后面我爹没有回来,连尸骨都找不到,朝廷给了二两抚恤金。后面才听陆续回来的人说,路途艰辛,人和罪犯没差别,不管严寒酷暑一天两个杂粮馒头,要挑两百斤的粮食,人累死前都没力气喊声,只嘴巴张合两下就闭眼倒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娘为了养我和弟弟们,日夜熬灯刺绣,在我跟着她刺绣出师时,她熬得油井灯枯,也不让我找大夫,一阵风寒一个冬天就带走了。我那时候十三不到,族里的族人没人管我们,都嫌弃我们是拖油瓶,也就是这个方前山可怜我,经常接济我家,后面还给我介绍进了绣坊,说为了保证我工钱发放劝我签了用工书契,我没心眼,只满心感激这位雪中送炭的族叔,想着好好赚钱,今后报答他。进了绣坊后,我跟着老师傅绣工日益精近,或许是绣坊看重我有几分天赋,就盯上了我。”
    他本就不愿意嫁人为妾,经过银匠的点醒,他才知道是绣坊老板看重他的绣工,想纳妾一劳永逸,想要他一辈子绑给绣坊白白做工。
    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,黑心肠不得好死。
    方回恨恨地盯着方前山道,“你欺我年纪小又信任你,哄我签的劳工契就是卖身契,现在还强行逼我就范,你人畜不如!”
    方前山被骂,也懒得还嘴,还一副胜利者看愚蠢货的姿态。
    禾边听完有些疑惑,“有些矛盾,既然方前山骗你和绣坊签了卖身契,那绣坊老板为什么还想给他儿子纳你为妾。”
    “你看了那契书了吗?”
    原本还优哉游哉的方前山顿时紧绷。
    方回一愣,“没有,我不认字。只是听方前山这样说的。外加绣坊老板步步紧逼,我一时间竟然没怀疑这契书的真假。”
    方前山面色很快就稳住了,随便这个小毛头折腾,能翻出他的手掌心?没长辈撑腰又见识短浅,随便就能吓破胆子。
    就是这个新来的哥儿,瞧着凶,但年纪小,能有什么担心的。
    方前山心里这样想,却一瞬不瞬得盯着禾边,只听禾边看着方回,语气不急不慢,很是令人信服稳定的模样。
    倒是怪会装模做样。
    禾边道,“要不你去绣坊闹,要是你真的是被哄骗的,那其他绣工呢,他们肯定也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骗了,你一个人绣坊能欺骗,人心惶惶闹起来了,这事情对绣坊老板也难办。毕竟能识字的有几个,大家都不识字,签契书的时候都有中间担保人。一旦对绣坊失去信任,这事情就要闹起来,毕竟是卖身契听着就吓人。”
    方回眼前一亮,抓着禾边胳膊道,“你怎么这么聪明,那绣坊敢诓我,我就把事情闹大。绣坊名声没了,谁还敢去他家做工,肯定很多人也会像我自己出来摆摊的。 ”
    禾边道,“我更加赌绣坊没有和你签卖身契,不然也不会要你进家门了。”
    方回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点,这些天急得团团转,这下被禾边提醒了,顿时觉得豁然开朗,人生有救了。
    再看方前山,后者已经赤急白脸,但看着男人在一旁护着又不能骂不能打。
    最后只怒道,“你们少在这里诋毁绣坊名声,无凭无据,小心老板把你们告进衙门!”
    禾边笑道,“呵,那你倒是把方回的卖身契那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    方前山作势就要从胸口掏。
    这时候昼起道,“按照大乾律法,本朝父母无权发卖未满十四岁的子女,同理,哄骗签卖身契,一律视作拐卖人贩子,徒流放鞭刑。”
    简而言之,方前山掏与不掏,都有问题。
    “ 你一个泥腿子你吓唬谁!”方前山吓唬人几十年,从来没被人吓唬到过。
    “说什么告官,这世道山匪人贩子多得很,没见衙门去捉,你们倒是去告啊。”
    禾边气得咬牙。只听昼起道,“寻常人告官,衙门没油水可捞不理,但是告你们绣坊老板,你们老板不得拿出一大笔钱息事宁人,到时候这损失算到谁头上?方管事?”
    方前山听完面色僵硬,像是戳破最后的伪装,只狠狠甩手而去,最后还不依不饶骂方回白眼狼。
    禾边骂道,“没哄骗到人就白眼狼,我看你是绣坊最没用的走狗!”
    等人走后,禾边过了嘴瘾有些后悔,“他会不会后面再找你麻烦啊。”
    方回道,“不会,绣坊老板我知道的,要脸面,这回方前山应该是迫切表功,自己来的。现在一段时间内,他是不敢这样了。”
    方回道,“禾边,你男人真有用。”
    禾边坦然道,“是的,我一开始都犹豫,觉得没办法救你,是他先出手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做得很对,救人先顾及自己,要不是你点醒我,我还真就着了道,自小就给我说有卖身契,我真是被吓唬住了。”方回又看向昼起道,“没想到你家的看着冷冰冰的,倒是个热心肠的好人。”
    昼起道,“我不是救你,小宝,你想做什么就去做,凡事有我在。”他知道禾边想救,又一时间纠结无力,不如他先给禾边一些底气。
    昼起总是旁若无人说一些令禾边臊不住脸的话。
    当着人呢!
    禾边看着昼起没说话,但那眼神缠绵的方回都看不下去了,方回看着两人赶着骡车来,“你们有事情找我?”
    得知禾边两人的来意,方回也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,当即爽快的把人拉进屋子。
    方回对禾边道,“你们只管招呼我,差什么我都去找。就是不要嫌弃这里简陋。”
    禾边取下方回脑袋上的稻草,“现在不着急,你快去把自己头发扎扎,腋下都被扯破了。”
    方回也没觉得不好意思,只觉得心贴心的暖意。
    三间茅草屋没院子,门前是几块菜地,种着晒蔫儿的辣椒、老虫眼的白菜,用丝瓜苦瓜牵了个小院墙,小小的苦瓜花依靠在丝瓜花下,丝瓜花也是黄黄的,迎着太阳不低头,颇有些倔强。
    院子虽然简陋,但是没有杂草,处处透着精心爱护的模样。方回大大方方让禾边打量,摸摸脑袋道,“你们要铁锅啊,我家没有,只有瓦瓮。不过,我可以去银匠爷爷家借。”
    禾边想了下,对昼起道,“要不我们自己买锅吧,今后也在善明镇开一个糕点铺子。”
    昼起道,“都听你的。”
    禾边和方回说了下,然后和昼起赶车进街上了,方回的弟弟一个十三岁方路,一个十四岁方朱安。方路拧着眉头担忧,怕人走了恶人又上门抢哥哥,“他们是不是嫌弃我们家穷,不在我们家借地了。”
    方回道,“穷什么穷,别少一天天七想八想,我靠双手还不是把你们拉扯大了。你们两个小汉子就应该活得有志气。别一天天哭丧着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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